The Asadas!

The Asadas! ★★★★

快門剎那,他往後跑,讓櫻花紛紛落下,讓照片中的一家三口抬頭仰望美麗的驚喜。花瓣轉瞬掉落,但記憶卻會永遠留存。《淺田家!》不太完美,情感與敘事骨幹可以更聚焦,但中野量太輕鬆跨越真情與煽情間的手筆,讓它的療癒仍是讓人感受到被擁抱般的溫暖安心。舒適動人、舉重若輕,留下最美好的時刻,在快門閃爍之間,看見一個家庭、乃至於整個日本,能夠彼此扶攜的溫柔堅定。

「創作」的意義是什麼?最近為了投稿校內的文學獎而在寫作,寫了篇從自身取材的故事,有意識地在進行療癒自己的創作行為。所以《淺田家!》故事前半段其實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,「希望完成的夢想」和「家人間的情感互動與方向」是可以被如此輕盈地化作一張張照片帶過的嗎?主人翁淺田政志,或說電影本身,有意識到自己在處理的東西其實非常複雜嗎?

直到政志得獎後,開始在日本各地接案拍全家福時,我才漸漸了解到電影其實在處理什麼。當櫻花一落,被安排的美好帶來絕美驚豔;當有著罹患重症的兒子的一家人,穿著自己彩繪好的彩虹衣,躺得如此靜美,總是活潑機靈的他這次濕了眼眶。那刻我被觸動到了,不只是因為二宮和也的眼眸散發出如此接近純真的慨嘆,更是感受到電影帶著溫柔的淚目,藉由快門去看「紀錄」與「創作」,而隱含其中的,正是對愛、對家庭的理想建構。

政志一開始跟老爸說,有夢想就去達成啊,於是他開始讓一家裝扮成各式各樣的人。這時候的他還不知道,自己的創作所代表了什麼,只見無論什麼場景,他幾乎都是站在構圖中最搶眼的地方。但我們先看到了老爸選擇當在日本顯得更非典型的家庭主夫,為了支持妻子的夢想而毫無怨言;看到了哥哥嘴上說討厭但還是為拍攝四處奔波,還老被老媽說「你是長子欸!」;看到了戀慕著他的若奈,嘴上斤斤計較,卻在夜裡翻閱著攝影集邊笑邊哭,還買了30幾本。

然後311大地震毫無預警地來了。當政志來到被海嘯破壞到不見原面目的東北,那逐漸拉遠的運鏡幾乎讓人想到《亂世佳人》上半部後段那最為人稱頌的南北戰爭戰場戲。找尋那曾在櫻花下的一家人,卻成了幫忙清洗從廢墟中找到的相片的善心人士,望見面臨失去的人可以多堅強也可以多脆弱。但拍出兩種的對比不是要指責某方,而是透過照片、透過站起來的勇氣,去療癒那些還沒準備好的人。而政志在某個角度上,也是還沒看清楚的人。

311之於淺田家的意義,是讓政志意識到,家人總是在一旁默默陪伴著他;他成為那個發光發熱的人,是因為有人在背後讓他得以無後顧之憂。所以當老媽賞他一巴掌,哥哥帶著老爸的口信跑到車站,前面看似無意識的鋪陳,都有了意義。他們不是不提那些沉重負擔,只是選擇了自己的生命定位。未必獲得所有人認同,也不是《洛可兄弟》那般聖母式的包容,但在家庭中,成了讓彼此溫暖而不怨悔自身的存在。這就是理想。

所以,「創作」的意義是什麼?或許,是用相機鏡頭,留下美好的可能。而當創作藉由「紀錄」,奠基於真實而望向更概念性的地方時,「照片/創作品」承載了極個人的記憶,但也可以以觀者角度達到自身的解讀及自癒。

照片可以留住真實,但能讓感情被喚起的,是照片帶來的記憶。照片乘載的是情感記憶,而這才能補償失去。

所以「拍照」這動作之所以可以如此親密,正是因為他留下或重寫了故事,讓看似缺席的,其實不缺席;讓看似缺憾的,其實很完美。正是知道這一切的易碎、這一切的得來不易,所以才格外用愛惜的眼光呈現他的美好,在鏡頭(淺田政志的鏡頭、電影的鏡頭)下永遠保存,放進心裡。

電影遠不止是表面上的想起家庭有多棒而已,更藉由日本人的共同記憶,輕而易舉把小品故事放大,不只是講家庭之愛、情愛之愛、善心人之愛,更以之辯證創作與失去。當311教會了全日本「無常」的時候,《淺田家!》輕輕地的給出一個回應:記憶與愛,藉由創作,能達到恆常。這不僅限於受災戶,更是放諸四海皆準。

這是屬於創作的浪漫。

同時,這更是安撫日本在後311時代,持續至今的焦慮。如今十年過去了,而失去的人,依然能持續記憶著。

輕柔舒適,療癒可愛,另闢蹊徑、有點後設地看創作這件事;二宮和也的機靈與真情詮釋得當迷人,黑木華畫龍點睛場場精彩。舉重若輕於無形,《淺田家!》大智若愚,也給了許多其實人人都需要的、但也最珍貴的擁抱。

獻給在311中,離去和重生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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